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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7-22 13 有
我的记忆里,芫荽一直长在祖母庭院的角落里。那块地不大,挤挤挨挨种着葱、蒜、薄荷,唯独芫荽最不起眼,细瘦的茎,嫩生生的绿叶,像是总也长不大。祖母却最看重它,晨起洒水,总要多浇几瓢,说这东西娇气,缺了水便失了生机。那时候我还不认得“芫荽”两个字,只跟着大人叫“香菜”——名字直白,香就是香,不需转弯抹角的形容。

真正识得这两个字,是在菜市场。卖菜的阿婆把一把青翠扎成小捆,搁在竹篮最上头,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价钱,旁边注着“芫荽”二字。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笔画繁复,像一株枝叶蔓生的野草。旁边买菜的大婶操着粤语问:“呢扎芫荽几钱?”读音念作“jyun4 sai1”。我才恍然,嘴边唤了二十年的“香菜”,原是这般写法,这般读法。
芫荽的气味独一无二。不像葱的冲烈,不像蒜的辛辣,它的香幽微内敛,非得凑近了,那清香气才扑面而来。切碎之时气息四散,清冽里裹着一丝清甜。有人嫌它味道怪异,我却总觉得那是田野独有的气息:雨后泥土冒出的嫩草芽,清晨露水浸润的藤蔓。祖母切芫荽向来干脆利落,手起刀落几下便切好,细碎菜叶沾在木砧板上,连木头都浸满淡香。
小时候我最怕吃芫荽。面条里若飘着几片绿叶,我总要一根根挑出,整齐码在碗沿,像完成一件郑重的小事。祖母看见了,总会笑着说:“傻孩子,这可是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好东西。”那时候不解,这般不起眼的小菜,怎会和张骞凿空西域的旧事相关。后来翻史书才明白,芫荽古名“胡荽”,一个“胡”字,早已道清它远自异域的来路。张骞出使西域,带回葡萄、苜蓿,也带回了这细小的种子。两千年风沙辗转,一粒种子从中亚落入中原沃土,又随南迁人流扎根岭南,落进祖母的小院,最终飘进我眼前一碗热汤。
《康熙字典》寥寥注解:“与荾同。胡荽,香菜。”短短数字,轻描淡写,背后却是一株草木跨越千年的远行。它自西域而来,入汉唐文赋,潘岳《闲居赋》中便留有“蓼荽芬芳”的字句;宋元以后走入千家万户灶台,入羹汤、拌凉菜;待到人口南迁,它又一路南下,扎根湿热岭南,适应当地水土,连读音也被方言揉得柔软绵长。
如今我也学着祖母,买芫荽专挑叶片翠绿、茎秆挺直的,带回家浸水养护,能存放好几日。煮面撒一把,滚汤放几根,看绿叶在沸水中轻轻打旋、缓缓沉落,香气却顺势升腾开来。这一缕香气里,藏着西域长风、汉唐月色,藏着祖母小院清晨的露水,亦藏着我被岁月慢慢浸润的平淡日常。
芫荽本是野草般平易的草木,行过千里长路,落脚天南地北,依旧是纤细茎叶、柔嫩青叶。可这般不争不抢的小菜,浮沉于一碗热汤之时,忽然便有了沉甸甸的分量。它承载一条丝路的过往,一个汉字的演变,还有一代人从抗拒到眷恋、难以言说的绵长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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